岳立功
被高高的大山压矮了的小小石屋,童年的记忆里多是冷冷的青灰色,唯一的亮色是姐姐撒满碎白果花的红袄。祖先的军歌也曾叱咤嘹亮,但传到爷爷的爷爷便蜷缩在大山里了,刀耕火种,与狼共舞。那天有雨,洞中的石床上,挣脱母亲淅沥的脐带我来到这里,去开始尝试辨认那刻在石壁上古怪的文字和图案,同山民共负我们的憔悴与贫穷。
为一个石壁上的传说,为懂得雨水和阳光,母亲离开了大山,没有回来;父亲要用山歌把母亲找回来,从此也不见了身影。于是,我的记忆里就只有姐姐的红花袄。我问姐姐父母上哪儿去了,为什么要撇开石屋和我们。姐姐说,他们是找青鸟去了。姐姐指着山洞石壁上先人用刀凿出的一个图案说,你还小,等你长大了,也会离开山洞,离开姐姐去找寻青鸟的。我说我要离开这穴居的山洞,但不会离开姐姐。姐姐抚着我的头说,那你就铆劲读书吧。从那一天起,上学的弯弯山路上,没有了姐姐,只剩下我孤独奔忙的身影。姐姐终日在山里劳作,她的红花袄被汗水和雨水洗得发白褪了色。但每到开学的时候,姐姐会从那发白的红花袄里摸出一摞散发着独特香味的钱来。
姐姐说得没错,长大了的我就出远门找青鸟去了。我却没有践行诺言,不但离开了穴居的山洞,也离开了姐姐。我读大学的城市,美丽而繁华。我写信告诉姐姐过两年我就要毕业了,会争取留在这座城市工作。我说我总会找到青鸟的,决意把她接来同我一起生活。姐姐却不肯,说是幸福吉祥的青鸟也飞到我们家石屋前的白果树上了。
那一年春天,村主任领了一些客人来山里转,客人说这样的地方不能再住人了。村主任说,他们是从深圳来的客人。他们已经花钱给我们县盖起了十几座学校,又在清水江边买了一大块地,要在那里给我们修寨子建水田,我们将永远离开湿黑的洞屋告别贫困。我特意请假给姐姐搬家。离开山洞的时候,姐姐哭了。她抚着山洞口那棵高高的白果树说,天保佑,爷爷的白果树终于把幸福的青鸟招来了。
我们的新家是美丽的。崭新的木楼,宽宽的灞子,清清的河水,辽远的蓝天。祖祖辈辈靠砍柴打猎为生的山民要开始自己种稻米了。县里还特意从南方请来了农业技术员。技术员姓庄,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汉子,自称是庄子的后代。在都市农场工作的他更向往质朴的大自然,喜欢读庄子的《逍遥游》。他不但农活里手,歌也唱得好,只是不会唱我们的山歌。姐姐教他唱,他教姐姐记账。下山的头一年,大家都不会庄稼活,姐姐还说是庄哥手把手地教大伙儿。我猜想姐姐一定是爱上了这个大小伙子了,不然她的话语为什么一扫往日的阴霾,像阳光灿烂的春天。
我美丽堪怜的姐姐啊,你给山里的姊妹们唱了多少回《伴嫁歌》,却没有一回能唱给自己。为了我的学业,你躲避了多少倾慕者的目光,将多少从竹林里掷来的火辣情歌决然掐断。如今我就将毕业,姐姐,你应该抓住青春的尾巴,找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。我抄了一首儿时砍柴时常听到的歌给她:天上起云云起花,包谷林里种豆荚;豆荚缠死苞谷树,好女缠紧后生家。姐姐的回信也是一首山歌:韭菜开花白绒绒,细水长流过的冬;芝麻开花节节高,冷水泡茶慢慢浓。读完这首歌,我的心一下子踏实了。姐姐要用一壶清冽的山泉酿就一段浓浓的姻缘。果然,没多久,一封用火红鸟柏树叶做成的喜帖就飞到了我的手里了。
刚好我也大学毕了业,留在这个南方新都市的报社当记者。我急切切地往家乡赶,要把我的喜讯告诉姐姐,报答她为我辛劳付出的一切。我要见证姐姐的幸福,把它化为激扬的文字,作为献给报社的见面礼。
一进寨子,我就被幸福和喜悦陶醉了。恰逢苗家喜庆丰收的“赶秋”节,盛大的歌会就在满山红叶、满灞金谷的背景中举行。首饰叮当,欢歌笑语在稻花香中畅说丰年。远远地传来了银铃般的歌,一个姑娘站在人头簇拥着的歌台上。我猜那一定是姐姐,只有她的歌才能这样充满幸福、充满喜悦。然而,却不是。我在人群中各处遍寻也找不到那熟悉的撒满白果花红袄的身影。回到我的新家,门楣上贴着双“喜”字,新楼、新房、新床、新被……我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喜乐的蜜缸。
姐姐却不在,邻居说她去后山老屋了。是的,越是喜庆,越容易勾起对故居的缅怀,我也很想去看看。翻过沟沟坎坎,走过那些已经荒弃的石板路,我气喘吁吁攀到了我家的石屋前,远远地看见了那棵高高的白果树,姐姐熟悉的身影也飞进了我的眼帘。她默默无声地坐在树下,我喊了两声才转过头来。我看见泪珠在她眼眶里旋转,她紧紧搂住了我,泪水像露珠般扑落下来。
姐姐的发鬓上插着一簇圣洁的白花,旁边有一座新垒的坟茔。我知道是谁在那里长眠不醒了,便扑到坟茔上放声大哭,生平第一次呼喊起“姐夫”来。姐姐拽住了我,说别哭,你姐夫说过“男儿有泪不轻弹”。半个月前,突然山洪暴发,水库决堤,姐夫用生命保住了寨子新开的百亩丰收农田。他的身子被利石划成了马蜂窝,可至死也没掉过一滴泪。他嘱咐不必兴师动众把遗体运回海边的故乡,他愿意永远留在这里,日夜眺望山脚下那片新开的田畴,守望收成,守望爱情,守望那已经飞回山寨的青鸟。
太阳下山,山林顿时寂静下来。山脚下欢乐正酣,有喜乐的苗歌和尖锐的牛角号隐隐传来。四围八寨的后生姑娘们打着手电,举着火把来赶热闹了——黑寂的远山突然变得星光灿烂,不由得使人想起南方都市的万家灯火。我想,姐夫的抉择是对的,城市同乡村,看似遥远,其实隔得很近很近。